我五岁那年父亲丟家弃子,一去了无音讯。那一年,大哥13岁,二哥10岁,小妹还在母亲怀中嗷嗷待哺。那时候,母亲还很年轻,额上一颗美人痣傲然挺立在印堂正中。父亲出走的两年后,邻里相亲都劝说母亲:“你还年轻,尽早给自己另谋个好去处。”也是从那时起村里的那些单身汉就像丛林里的一群饿狼,时时窥视着母亲。
第一个来说媒的是四姨婆,她凭嘴扬名,靠说媒拉纤吃饭。所以王二叔找她的时候,她承诺包办。母亲是好饭好菜的招待完四姨婆之后打发她走的,她走之前母亲小声地嗤怪说:“娃四姨婆,您青儿还没死,您就帮着王老二来讨他老婆,回头您见到青儿,我看您怎么跟他讲。”四姨婆看着母亲欲言又止,最后叹了一口气就走了。四姨婆跟旁人说了对母亲欲言又止的话:“这青儿不知是死是活,丢着父母妻儿不管不顾,活着就跟死了一样,秀儿年纪轻轻就守活寡,造孽啊!”
父亲出走后,家里的几丘田母亲耙不出来,就都种上了玉米,我们家的生活从每顿大米饭变成了顿顿玉米芒。玉米芒,那是母亲将玉米碾碎后经过筛子一遍又一遍筛出来的细细的米,做成的饭。玉米芒甜甜的很耐饿,早上吃一碗,大哥可以上山砍好几捆柴火回来。日子过得虽清贫,但我们四兄妹肯吃肯长个儿,母亲就心里高兴,脸上的笑容自然也多。
可是这笑容,突然有一天被我搅没了。那一天李叔上门提亲,母亲照例是准备好吃食招待,母亲的笑容就是在这顿饭上消失的,我永远记得我母亲丢了笑容时的神色!不知怎么的,那顿玉米芒比平时的要粗糙,吃到嘴里还硌舌头,扒了两口后我就吃不下了,母亲也没骂我,事实上二十几年了,母亲从未骂过我!母亲好言好语地问:“为懒子(为什么)不吃了?”我委屈地囔囔:“别人家都是吃大米饭,就我们家天天吃小米饭(玉米芒)!”听到这话,母亲脸上的笑容僵住了,我眼睁睁看着她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的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羞愧。那一天母亲破天荒留下了李叔的礼物,几包白糖几包夹心饼还有几斤猪肉。
之后的漫长岁月里,那晚母亲躺在床上压抑的哭泣声时常在我午夜梦回时响起,然后我循着这哭声以梦为马,策马加鞭回到家乡,我要做那晚我没做的事,越过熟睡的妹妹爬到母亲身边,抱着母亲向她认错:“妈,我错了,以后我好好吃饭,以后我一定好好吃饭!”
留下来的礼物并没有让母亲睡个安稳觉,第二天母亲起了个大早,来到田里开始拔苗,打猪菜的张婆婆路过田边赶忙制止说:“秀儿你黄昏(糊涂)了?你辛辛苦苦种上的包谷,扯了揍懒子(做什么)?”母亲仍是弯着腰,边拔边说:“娃儿婆婆,娃昨天跟我讲,想吃大米饭,我看这雨水就要来了,扯了包谷,水来了好把田耙出来,种上大米嘞。”
母亲要种大米了,消息像一阵风一样一下子吹遍了村里大大小小的角落,村里的人都以为李叔将会成为我后爹。但李叔的礼物在我家仅仅挂了两天就让我母亲给退了回去。
那一年四月的田里,雨水来了,坝子上都是耙田的人,母亲扯着老黄牛吃力地耙着田,男人们耙田的呵牛声轻而易举就盖过了母亲的呵牛声。
从那年起,我家再也没吃过玉米芒。
小时候我时常趴在外婆的腿上,让她给我编辫子。只是有一次外婆喃喃:“你这娃,头发又直又粗,哪像你母亲,又细又弯,到底没是你母亲亲生的……”外婆的无意低喃,一下子验证了外面的传言。我果真不是我母亲亲生的!
九年前,我驮着一个跟我差不多高的旅行包,在母亲的催促下,一步三回头地走向村口。当开往县城的班车在我面前停下,我豆大的泪珠终于夺眶而出,一颗颗打在地上,又脆又响。司机催我上车,我的脚却在村庄的土地上生了根,挪动不得,我哭求母亲让我留下。母亲只是摇头说:“让你留下,哪里行,你吃不得小米饭。”母亲拎着我将我放进了车里。
这是我第一次远行,却是我人生远行的开始。
现今我终于到了远方,远离了我的母亲,远离了我的村庄,连玉米芒的香甜气息和粗糙难咽也一同远离了。我时常在这样的远方,听见田里佝偻着身体耙田的母亲,一边扯着牛一边对坐在田头不停点头的我喊:“凤玲别睡,等妈妈耙完了就回家了!耙完了就有大米吃了!”
(作者介绍:周凤玲,90后,广西凤山县人。曾在《天峨文艺》《凤山文学》《河池日报》等刊物发表过作品。现就读于广西中医药大学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