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年同风 万里共韵——用广西山歌译《诗经》

《天魅地香——<诗经·风>与新民歌的古今交响》 漓江出版社供图

《天魅地香——〈诗经·风〉与新民歌的古今交响》(漓江出版社出版)是我对《诗经·风》的新译新说。其新译,新在重新审视《风》的创制背景和应用场景,以广西民歌和当代七言诗歌体裁译诗,并追求每首译文单独可以自成为一首诗,转化传述《风》的真义和韵味。

汉代大儒董仲舒认为“《诗》无达诂”。所谓“诗”指《诗经》,他认为《诗经》诗篇中,真义不能确定之处太多,不可能都有通达、确切、固定的释文。同样,在翻译界都有共识,“诗无定译”。翻译诗歌,无论中文译成外文,外文译成中文,或古文译成现代汉语,都不会有囿于一尊的标准翻译定本。

坊间可见,《诗经全译》《诗经译注》这类林林总总的译本,各呈异象,虽也有用七言诗歌体裁来翻译《风》的,却多止步于逐句解释,整体结构支离松散,传述的意蕴与《风》禀具的审美疏离甚远。其主因是忽略了《风》诗的民间语言特性和艺术表述趣味。

为使译文翻空见奇以体现原著真义和风味,本次,我翻译《风》时,有许多诗篇是极力用广西山歌来翻译的。如《关雎》原著,大家都耳熟能详,“关关雎鸠,在河之洲,窈窕淑女,君子好逑。/参差荇菜,左右流之。窈窕淑女,寤寐求之。/求之不得,寤寐思服。悠哉悠哉,辗转反侧。/参差荇菜,左右采之。窈窕淑女,琴瑟友之。/参差荇菜,左右芼之。窈窕淑女,钟鼓乐之。”

这首诗我的译文是:“洲上斑鸠叫咕咕,问妹有夫没有夫?妹是苗条好配偶,哥想娶妹共一屋。/长短荇菜顺水漂,像妹扭摆软身腰,白天爱妹好相貌,夜晚做梦都想交。/做梦想交难拢边,但求再梦得相连,念妹夜长睡不着,翻来翻去像挨煎。/妹采荇菜嫩又多,左挑右掐好灵活,妹比嫩苗还好看,弹琴邀你同欢乐。/妹采荇菜鲜又好,左拢右齐素手巧,琴邀靓妹邀不动,莫非要动钟鼓邀?”

译文将《关雎》原著的古地古文古人古语,化入了广西七言四句头山歌的母体,使之获得广西本地的风物、方言、表达方式的基因,使其一改风貌、得到重生,成了一首地地道道的广西山歌,并且切实复原了彼时那男子发现所爱,爱之不得,却恋情更浓,终于不甘“单相思”空怅惘,直率坦荡当面示爱这如此等等有声有色的情状。这番古今语言和体裁转化的顺当,可见广西山歌与《诗经》实有两三千年的缘分,才可以如此无缝对接声气相投,身遥心迩灵犀相通。这根本原因,就是几千年中华民族民间优秀文化传统精神的契合。

《诗经》十五国风的风貌,就是通过民间的语言和通俗的表达体现的。翻译其具体诗篇,必需跳脱俗见的语文教本逐句注释的框架,注重整体诗意的把握,侧重仪礼性和表演性的还原,复原《风》的民间文学立场和传唱风格。追求用广西山歌的形式展现两千年前《诗经》年代的生活面貌、生命彩绘和血脉温度。

如《桃夭》,其原著“桃之夭夭,灼灼其华。之子于归,宜其室家。/桃之夭夭,有蕡其实。之子于归,宜其家室。/桃之夭夭,其叶蓁蓁。之子于归,宜其家人”,似通俗,但用当代诗性语言表达其内容和内涵,却并不容易。

我用广西山歌将全诗译为:“风吹桃枝动摇摇,桃花满树色娇娇。娇娇妹你要出嫁,带给婆家运气好。//风吹桃枝动摇摇,枝弯结果坠鲜桃。妹是鲜桃远嫁去,传延后代婆家好。//风吹桃树动摇摇,枝多叶密根茎牢。妹是根深叶茂树,做了主妇合家好。”

译文运用的比喻和兴词,都是当代广西山歌式的,语句结构和表述方式也是广西山歌型的。在还原其喜庆气氛的同时,扩展桃树,桃花、桃果、桃叶的起兴和比喻功能,分别对应女子宜家、宜人、宜室的美德及其称颂、祝愿、期许,外溢出多层次的审美和人生含义,完全符合原著的意蕴。无疑,《桃夭》这首古代送亲仪礼诗篇的广西山歌版本,实是接踵了千年经典的睿智灵性生发出的光辉。

《诗经》是典型的国学经典,却因其原著是上古文字写成,艺术运思有其独特性,好些篇目必须经过深窥细解,才可探究其匠心。

《芣苢》行文、结构的创意特色,在《风》诗中具有一定的独特性和典型意义。其原著是,“采采芣苢,薄言采之。采采芣苢,薄言有之。/采采芣苢,薄言掇之。采采芣苢,薄言捋之。采采芣苢,薄言袺之。采采芣苢,薄言襭之”。其三章全是四言句子构成,每章四句,全诗十二句,其间有六个完全重复的句子,另有六句每句只变换一个字。全诗总共四十八个字位,却只用了十二个不同的字,呈现内容简单,语句重复的形态。

对于这种实词少、衬词多的诗篇,德国格罗塞在其《艺术起源》中说,“最低级文明的抒情诗,其主要的性质是音乐,诗的意义只不过占次要地位而已”,人们甚至“不惜牺牲诗歌的意义来成全诗歌的形式”。说透了古代最原始诗歌见重乐音和节奏,不重辞藻的原始唱诗特质。当下我翻译《诗经》,是古今语言转换,是内蕴的复原重现,包括将音乐、节奏的情绪隐喻用当代语言表述出来,如果死板拘泥于原著只用十二个不同的字构成译文,那是十分可笑的事。

我顺着原著的张力,援引进当代形声衬词,用广西山歌翻译的译文是:“绿叶伏地车前子,结籽采取正逢秋。采呀快采车前子,一株一株接着收。/采呀快采车前子,一枝一枝细细搜。采呀快采车前子,每枝捋完梗才丢。/采呀快采车前子,采得一捧衣角蔸。采呀快采车前子,采得满捧围裙收。”这样的译文,也明白地揭示了具有非常特质的古代《芣苢》行文,翻译时,与当代广西山歌语言融洽、无碍对接的可能性。

黑格尔说过,“音节和押韵是诗的原始的唯一的愉悦感官的芬芳气息,甚至比所谓富于意象的富丽堂皇的辞藻还更重要。”这是对于古代原始诗歌的评述。当今用广西山歌来翻译《诗经》,译文应该是独立的当代语言的诗篇。要复原《诗经·芣苢》这类“轻忽唱词,见重音乐、节奏韵味”的原始唱诗的内容意蕴与艺术趣味,其文字与音乐权重的比例,译文文字的重要性无疑要大于音乐性,这是译文当代性、阐释性的必须。这种翻译,无论拉长其语句的重构,还是扩展、填充、阐释,只要谨慎遵循着“添必有根,扩不弃骨”的翻译规范,从根本上说,这并不妨碍广西山歌译文与《诗经》原著千年同风、万里共韵的展现。

(作者简介:宋安群,河池宜州人。曾任漓江出版社译文室主任、总编辑,全国外国文学出版研究会副会长,全国版协外国文学工作委员会副主任。出版文学创作、外国文学翻译、古典文学评注、民间文学研究单行本14部;发表、演出大型剧本13部。代表作品《天籁地声——广西情歌之旅》《天歌地唱——广西当代山歌笔记》《天魅地香——<诗经·风>与新民歌的古今交响》)